最近大模型厂商都在集中力量打磨 AI Agent 的软件编码能力,将其包装为“许愿式编程”:
软件的创造者只需提出一个想法(哪怕模糊不清),交给 Agent 反复迭代即可产出成果。
这一叙事听起来很美,仿佛软件开发中的编程环节终于从“技能”降维成了“意愿”。
但笔者以为,这种降维恰恰暴露了它最深层的悖论:当执行成本趋近于零,想法本身也随之贬值。

笔者:国际注册信息系统审计师、软考系统分析师、软件工程硕士
首先要明确所谓“许愿式编程”的核心假设是什么:
如果从想法到实现的过程阻力是软件开发的主要障碍,那么只要能消除这些阻力,创造力就会得到释放。
粗略看好像很在理,但这一假设忽略了一个事实:阻力的消除同时意味着壁垒的消失,且并不仅仅是技术壁垒。因为,只要把“许愿式编程”的应用群体放大到“任何人”,就可以立即得出如下的推论:
如果任何人都能靠 Agent 把一个模糊想法迭代成可用软件,那么所有仅凭“想到”就能获得的优势便瞬间归零。
举个例子。
在笔者的职业生涯中曾经有一项创造,虽然自己觉得只是若干技术的组合运用不算什么原创性的发明,但在就职的第三方实验室单位内,以及在当时来交流的实验室同行看来,却直接理解认定为拥有这项能力的单位在市场竞争中就有了一定的差异化优势。
这项创造其实很简单,就是在检验报告上加上 QRCode 二维码,持有检验报告的人可以通过扫码跳转到实验室单位自己设置的检验报告查询网站查询确认报告的真伪,尤其是内容是否有被篡改。做成这件事的时间是在2006年,在实验室同行中,或许是第一个实现检验报告二维码防伪的。
笔者之所以要举这个例子,关键在于:
推出该项小创造且获得客户好评之后,笔者发现后续到笔者任职单位交流的同行朋友中,不乏也有类似想法,但无力将其推进成为现实的情况。
因此,笔者深刻地体会到,真正稀缺的其实不是“想法”,而是 Agent 所无法体会到的,创造者对要实现的创造所拥有的整体认知:对某个领域的深层洞察、对用户痛点的切身体验、对产品设计的科学判断、对实施过程的控制能力等等。
笔者之所以能做成这个小创造,是因为就职单位的整个业务系统全都是笔者自己从头建立,每一行代码都是笔者自己写的。
I call the shots.
大多数人未能把“想法”转换为现实,恰恰就是没有就“如何实现想法”建立整体认知。
即使现在有 Agent,可以代替人不眠不休地写代码,但 Agent 实际只是转移了创造者身上必须具备的多种角色的其中一种:执行者。Agent 无法与创造者感同身受,也就无法代替创造者去判断“什么值得做”,更不可能完全替代创造者。随着“执行”从创造者身上剥离,创造者的职责转向更纯粹的对产品的功能、性能、审美等全方位要素的方向把握,隐含地抬高了胜任这一职责的门槛。
然而,拥有独特洞察的人注定是少数。大多数人并不具备这种深层知识和能力,他们只是在重复发明轮子,并且真诚地相信自己造的轮子会比别人跑得更平稳、更符合自己的意愿。这种心理并非非理性,而是人类创造欲的自然延伸:每个人都倾向于高估自己作品的独特性。
但在 Agent 时代,这种倾向会被大规模放大,因为造轮子的成本已低到几乎可以忽略。
于是,消费者软件生态将不可避免地趋向碎片化。
可以更进一步地设想,不仅是应用软件本身,连信息载体:文件格式、数据协议、通信标准全都可能被随意重做、互不兼容。
历史上,譬如 PDF、GIF 这类文件格式行业标准之所以存活,是因为它们背后有明确的利益共同体在维护互操作性。诚如微软 OFFICE 的系列文件格式,也都因此而从私有知识产权转为开放性的标准。
但在 Agent 时代,每个对 AI 许愿的人,都可以通过 Agent 实现用自己的方式定义状态、记忆、工具接口。这实质就是在创造互不兼容的私有协议。当 Agent 之间需要通信时,这种碎片化会被指数级放大,因为 Agent 不仅要处理数据格式,还要处理意图、权限、上下文的一致性,最终是把所有要素混为一谈。
这正是“许愿式编程”最危险的后果:
它不仅在制造碎片化的软件,还在催生碎片化的行动主体。
传统软件的碎片化只是让用户感到有点麻烦,不同的格式、不同的平台、不同的生态,纷繁复杂但实际是错落有序。
但 Agent 的碎片化意味着系统失控,因为 Agent 是能够自主行动、互相调用的实体。当大量功能重叠、协议各异的 Agent 在生态中并存,协调成本将被外部化到整个系统并如雪球般越滚越大,导致根本不会有人能承担这一责任。
业内对此也已有初步的研究。如 IBM 和 Dataiku 已将这一现象命名为“AI 智能体蔓延”(Agent Sprawl):企业内各个团队各自部署孤立的 Agent,形成冗余且互不兼容的网络,且会外溢延伸到其他企业[1]。又如 Gartner 预测,到 2028 年《财富》500 强企业平均每家企业将使用超过 15 万个 Agent,但仅有 13% 的组织认为自己拥有合适的治理机制能应对这个局面[2]。
所以,“许愿式编程”实际就是在加速这一切的发生。
乐观一点看,碎片化本身会催生标准化的需求。互联网早期的协议混战最终收敛到 TCP/IP,移动生态的碎片化被 iOS 和 Android 两大平台收束,甚至 Android 自身的碎片化也在持续收束。目前社区已在推动 MCP(Model Context Protocol)等开放标准,Linux Foundation 也成立了 Agentic AI Foundation 试图建立通用规范。但历史经验表明,标准往往是在混乱达到临界点后才出现,而且即使有了标准,要抹平标准出现之前已经产生的一切,其代价是真实且巨大的。
其实有点讽刺意味的是,笔者这篇文章本身也逃不出它所描述的循环。
任何对“许愿式编程”持有相似批判立场的人,都可能独立地得出相近的结论,并以各自的方式表述出来。这些文章将进入类似的碎片化循环:各自表述、互不引用、重复论证,直到这种重复本身变得不可持续,某种共识才会缓慢浮现。而这,或许正是这个时代的元叙事:当表达的成本趋近于零,表达本身也开始了它的贬值之旅。
正因如此,笔者这半年也少了动笔。
[1] AI agent sprawl: What it is and how to control it
https://www.ibm.com/think/topics/ai-agent-sprawl
[2] Gartner Identifies Six Steps to Manage AI Agent Sprawl
https://www.gartner.com/en/newsroom/press-releases/2026-04-28-gartner-identifies-six-steps-to-manage-artificial-intelligence-agent-sprawl
~ 完 ~
注:题图为笔者自行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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